他不是把伯克希尔交给了儿子,而是把儿子放在了权力的边界上。
2026年9月18日,96岁的沃伦·巴菲特正式卸任伯克希尔·哈撒韦董事长,转任名誉董事长,并继续担任董事。他的长子霍华德·巴菲特接任董事长;已于今年年初接任CEO的格雷格·阿贝尔,继续负责公司经营和重大决策。
巴菲特终于把伯克希尔传给儿子了。
但如果你只看到“父传子”,就看浅了这场交接。
巴菲特最值得中国企业家学习的,不是选了哪个孩子,而是他没有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一个人。
他把经营交给职业经理人,把文化守护交给家族成员;把日常决策交给最能干的人,把价值底线交给最值得信任的人。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人事任命,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双层交接”。
一、巴菲特真正传下去的不是一把椅子
巴菲特从1965年开始主导伯克希尔。根据伯克希尔2025年报,1964年至2025年,公司每股市值累计增幅6,099,294%。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创始人钦佩乃至折服的数字。
一个人为公司工作了六十多年,他的名字几乎就是公司的名字;他的判断就是市场的定心丸,他的信用就是企业最贵的无形资产。这样的人,要如何退场呢?
很多创始人的答案是:名义上退,实际上不退;把职务交出去,把决策留在自己手里。
然而,巴菲特给出了另一个答案:把经营权真正交给阿贝尔。
他在致股东信中明确说,阿贝尔已经在各个方面接住了CEO的职责,并已经有一段时间在做那些真正重要的决策。
霍华德接任董事长,却不是去与CEO争夺日常经营权。巴菲特对两人的定位只有一句话:
格雷格负责经营公司;霍华德守护公司的文化和价值观。
请注意,这里没有“谁听谁的”模糊空间,也没有“儿子理所当然掌权”的家长制想象。经营是一种专业能力,守护是一种治理责任。两者同样重要,却不应混在一起。
成熟的传承,不是把创始人坐过的椅子留给孩子,而是把每一把椅子的职责说清楚。
二、“一份希望永远不用理赔的保单”,才是最高级的定位
在这封信中,巴菲特把霍华德比作“由股东持有、希望永远不需要索赔的保单”。
这个比喻非常巧妙。
保单的价值,不在于每天使用,而在于危机发生时有人托底。霍华德的角色,不是每天审批投资、干预人事,而是当伯克希尔的文化发生根本偏离,或者长期利益被短期欲望挤压时,成为最后的守门人。
这也点出了许多家族企业最难面对的问题:孩子究竟应该在公司里做什么?
很多父母只有两个答案:要么接班,要么出局。好像孩子如果不当CEO,就不算完成传承;如果请了职业经理人,就等于把家业交给外人。
其实,家族成员可以不是最优秀的经营者,但仍然可以成为使命、信用和长期主义的守护者。关键不是给他一个显赫的头衔,而是给他一个明确、有边界、可问责的角色。
家族成员不参与日常经营,不等于家族放弃责任;职业经理人负责经营,也不等于他可以不受约束。
传承真正需要的,不是选出一个“新家长”,而是建立一套没有家长也能运转的规则。
三、33年的启示:传承不能从急诊室开始
霍华德从1993年起就担任伯克希尔董事,至今已33年。伯克希尔的公告称,此次任命符合公司长期以来的继任计划。
他经历了长期的观察、参与和信任积累。而阿贝尔的交接同样不是突然发生。早在2025年5月,伯克希尔董事会就已经全票通过,由阿贝尔自2026年1月1日起出任CEO。
可是,在我国,许多家族的传承规划,却总是从急诊室、病危通知书或者突发纠纷开始。
在那个时候,创始人已经无法表达,家人才开始问他:股权在谁名下?公章由谁保管?谁能召集董事会?银行贷款和个人担保有多少?哪个孩子应该接班?
那不叫传承规划,那叫危机处置。
传承不是创始人老了以后才要补的一份文件,而是企业在创始人尚有精力、家族关系尚且稳定时,就应开始的长期工程。
四、中国家族企业真正要学的,是分权而不是传位
伯克希尔是美国上市公司,股权结构、董事会机制和法律环境,都与中国民营家族企业不同。它不是可以原样复制的“家族控股模板”,更不能简化为“儿子当董事长、外人当CEO”。
但它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方法:传承之前,先把权利拆开。
对一个企业家族而言,至少要区分五件事:
1. 所有权
股权最终归谁。
2. 表决权
重大事项由谁投票。
3. 控制权
谁能影响董事会、管理层和核心决策。
4. 经营权
谁每天带领团队、做决策、承担结果。
5. 收益权
家庭成员在什么条件下、按什么规则分享财富。
这五种权利可以集中,也可以分开;可以由家族成员行使,也可以在法律和公司治理边界内交给专业机构或职业经理人。
最怕的,不是孩子不接班,而是全家人都以为自己接的是同一根权杖。
对中国家族企业来说,真正可执行的“双层交接”,至少要有三组规则:
- 企业经营层
CEO的授权边界、年度目标、重大投资、关键人事、薪酬激励和问责机制;
- 家族治理层
谁代表家族,守护什么,哪些重大事项必须保留,家族成员进入公司需要什么条件;
- 两层之间的接口
通过公司章程、股东协议、董事会议事规则、持股平台、信息报告、预备继任和争议解决机制,把“家里的想法”转化为“公司能执行的规则”。
《公司法》下,董事会、董事长和经理各有法定或章程所定的职权。“家族文化守护者”不是一个可以超越董事会和公司章程的抽象头衔。如果只有一本漂亮的家族宪章,却没有与股权、章程、董事席位和决策程序衔接,关键时刻就可能只是道德号召,不是治理安排。
五、股权信托可以承载这套结构吗?
家族信托的价值,是把财产、受益与长期规则放进一个可持续执行的法律关系。《信托法》要求受托人按照信托文件,为受益人的最大利益处理信托事务,并履行诚实、信用、谨慎和有效管理义务。
对持有企业股权的家族而言,可以设立股权信托来实现家族企业的治理与传承。对此,我在此前多篇文章中已经做了详细的阐述。总结起来,股权信托可以帮助企业家家族处理以下三件事:
第一,避免自然人生命周期直接导致股权反复分割;
第二,把家族成员的经济受益权,与他是否具备经营能力分开;
第三,通过信托文件设定分配、信息、教育、慈善和长期持有等规则。
但要注意的是,股权信托虽然是家族企业传承的基石性工具,但它毕竟是工具,没有灵魂。而传承与治理的过程中,柔性的家族价值观、文化与精神,以及治理性规则等,都是至关重要的元素。要知道,信托不会自动选出一个好CEO,也不会自动解决公司控制权。当信托财产包含企业股权时,还必须回答:受托人如何行使表决权?哪些事项可以交给投资或决策委员会建议?家族成员如何提名董事?如何防止家族意志和受托人信义义务冲突?如何与公司章程、其他股东权利、上市公司监管或行业准入要求衔接?
所以,“股权信托+职业经理人”不是两个产品,而是要搭一座桥:一头连接家族意志和受益安排,另一头连接公司法下真实有效的股东权、董事会和经理权限。
结构没有衔接,信托只能管到“谁受益”,却未必管得好“企业如何活下去”。
结语:爱不是把所有权力都交给孩子
巴菲特在信中说:“时间老人总会赢。”
这是一位96岁老人对生命的清醒,也是一位创始人对权力的克制。
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企业家真正的成功,不是公司永远离不开他,而是在他离开之后,公司仍然知道向哪里走,家人仍然知道各自的位置,规则仍然能够保护每一个人。
爱孩子,不是把所有股份和权力都压在他身上;信任职业经理人,也不是把家族主义丢掉。最好的安排,是让有能力的人负责经营,让有信念的人守住底线,让每一个人都在边界内发挥价值。
财富可以传给下一代,但秩序必须由这一代亲手建立。
因为传承的本质,从来不是留下多少资产,而是在创始人不在场时,企业和家庭仍然拥有规则、尊严与往前走的力量。
本文作者
杨祥,清华大学法学博士,中国政法大学本硕,执业律师,TEP。曾在最高法、央企总部、家族办公室及知名律所等机构实践与工作,现为洪范律师事务所律师、高级顾问。深耕法律与金融实务多年,具有跨学科、跨行业的专业技能与实战经验,深刻理解金融行业与财富管理行业的法规政策与监管体系、央国企内控合规与运作体系,为上百位高净值客户提供法税、信托、家族治理与风险管理等咨询服务,为数十家私人银行、保险公司及信托公司等提供专业培训、高客沙龙与战略规划服务。律师执业以来,为客户提供一站式、全方位的综合法律服务,办理多起重大、复杂、疑难的法律争议与诉讼案件(涉及民商事案件、行政诉讼、民刑交叉等复杂案件),广受客户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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