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凌晨,我坐在书桌前,大脑空白,不知何往。
我不愿相信,我们敬爱的施天涛老师真的离开了我们。
那个在讲台上目光坚定、言语爽直的身影,那个在论文中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毫不留情指出不足的老师,那个嘴上严厉、心里却始终牵挂学生的人,怎么会这样突然地离开?
怎么可能?!
施老师正处在学术生命的高峰。他对公司法、商法、金融法还有那么多思考,他的著作仍在不断修订,他关心的许多中国商事实践问题,仍在等待他继续阐释和回答。这样一位思想依然敏锐、学术创造力依然充沛的学者,因突发疾病猝然离世,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我只能在大脑中一遍遍想起旧事。我还有许多话没有对老师说,还有许多问题想向老师请教,还有许多成长与进步没有来得及向老师汇报。教师节,马上要来的教师节,我们还要去看望您啊。
如今,这些话再也无法当面说了。
一、他的严厉是一个老师对学生最深的负责
我们对施老师既爱又怕。施老师是一位严师。
他对论文的要求很高。问题是否真正成立,材料是否充分,文献是否穷尽,论证能否经得起推敲,他从不含糊。学生的报告有漏洞,他会当面指出,论文里有空话、套话,或者没有扎实的文献支撑,他会直截了当地批评。年轻的我们往往非常紧张,有时甚至觉得难堪。但走出校园以后,我们才越来越明白,那些不留情面的批评,恰恰是老师留给我们的珍贵财富。
施老师说过,他所要求的,不过是一个学生应当具备的基本知识、技能和学养。他还说,老师如果不批评了,学生反而应该想一想,老师是不是不再重视自己了。
现在回头看,确实如此。真正的严厉,不是显示权威,而是不肯看着学生敷衍自己的人生;真正的负责,也不是给出几句好听的评价,而是愿意耗费时间和心力,帮助学生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施老师的严,背后是他的认真,也是他的温柔。
他在课堂和学术上近乎苛刻,生活中却随性、真诚、率真,没有架子。他不喜欢虚饰,不迎合别人,也不要求别人迎合自己;他欣赏诚实、踏实、正派的人,也愿意真心帮助这样的学生。他的喜怒都很真实,他的批评和关心也从不拐弯。
与他相处久了就会懂得,他把最柔软的一面藏在了严格之中。
二、对我而言,他不仅是导师,更是改变我命运的恩师
我出身贫寒家庭。一路求学,我深知,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够走到更高的学术殿堂,除了自己的努力,更需要在重要关口遇见真正公正、惜才的老师。
2013年,我考入清华大学法学院攻读博士学位。施老师招收学生,不看家庭出身,不论贫富,不以关系亲疏取人。他看重的是一个学生是否诚实正派,是否愿意下苦功,是否真正具有学术兴趣和研究潜力。对当时的我而言,这份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信任,不只是一次求学机会,更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的博士论文《论股权信托受托人的法律地位》,是在施老师与周小明老师共同指导下完成的。后来,我在博士论文基础上继续修改、补充,形成专著。著作出版前,我恳请施老师作序,他欣然应允。
在序言中,施老师认真评价了这部作品的理论意义和实务价值,也回顾了我的求学经历。他写道:“杨祥不仅学术兴趣浓厚,而且还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他踏实、诚实、务实,品行端正,为人正派。我欣赏这样的学生。”
对先生而言,那或许只是几句朴素的评价,但对我而言,却是一生珍藏的勉励。一个贫寒家庭的孩子,能够得到恩师如此肯定,其中的温暖与分量,旁人或许很难完全体会。
我常常觉得,师恩之重,不仅在于先生教给了我多少知识,更在于他曾经相信我、托举我,让我看见自己可以走得更远。
先生给我的,正是这样一种力量。
三、他以一生为中国商法学筑基,也为法学教育立心
施老师是我国公司法、商法领域卓有影响的学者。
在我心中,他当然是一位学术巨匠。但他自己最看重的身份,始终是教师。
他长期从事商法学、公司法教学研究,参与多项商事立法和司法解释工作,却始终认为,教授和学者的本职是给学生“传道”。他强调,好的法律要从解释论上阐释,不好的法律要从立法论上批判。这种独立、清醒而又面向中国实践的学术立场,深深影响了我们。
此刻,我反复想起陈寅恪先生在《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中的那段话——
“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一位学者的著述,后人或许会继续解释和讨论;一位学者的观点,也必然会随着时代发展而接受检验。但他以一生守护的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和学术品格,却能够穿越时间,照亮后来者。
对先生的学术人生,我也愿以此表达自己最深的敬意。
他的《商法学》《公司法论》,不是为了追逐数量和名声而写,而是真正“为教而写”。那些书凝结着他数十年的讲稿、读书笔记、课堂经验和制度思考。《公司法论》一版再版,成为一代又一代法科学生学习公司法的重要教材,也成为许多法官、律师和公司法务反复查阅的案头书。《商法学》体系宏阔而扎实,陪伴无数学生走进商法世界。书页上的每一处分析,背后都是他对知识基础性、系统性和实践性的坚持。
但先生留给我们的,远不止几本经典教材。
他教我们不能迷信既有结论,不能满足于背诵法条,不能用宏大概念掩盖论证的贫乏。他要求我们认真阅读、充分检索、追问规则背后的原理,并始终关注制度在真实世界中的运行。他鼓励学生提问,鼓励批判性思考,也要求一切批判建立在知识、证据与逻辑之上。
他教会我们的,不只是怎样写一篇论文,而是怎样像一个真正的法律人那样思考,怎样诚实地面对事实,怎样负责任地提出判断。
四、先生走了,但他的生命仍在学生们身上延伸
施老师曾说,学生毕业后在不同岗位上发挥才智,会让他感觉到自己生命的延伸与扩展。
以前读到这句话,我理解的是一位教师的欣慰。今天再读,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先生离开了,但他并未真正远去。
他对学术的敬畏,已经进入我们的研究。他对事实和逻辑的坚持,已经进入我们的工作。他对诚实、踏实、正派的要求,也已经成为我们衡量自己的尺度。今后,当我面对复杂问题不敢轻率下结论时,当我一遍遍查找文献、推敲论证时,当我提醒自己不说空话、不走捷径时,我知道,老师仍在以另一种方式注视和教导着我。
在2025年毕业典礼上,施老师曾深情地对学生说,人类最珍贵的感情,莫过于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感情;学生取得成就,可以向老师汇报,遇到困难,也不要忘了还有老师在。
可是老师啊,从今往后,当我取得一点进步,我该到哪里向您汇报?
当我在学术和人生中遇到困惑,又该到哪里去听您那直截了当、振聋发聩的批评?
我深感悲伤与痛苦。
在我未来的人生旅程中,从此少了一位可以仰望、可以请教、也可以放心依赖的好老师。
敬爱的施老师,感谢您在我的生命中出现,感谢您曾经选择我、相信我、教导我,感谢您以严厉而温柔的方式,照亮我求学和人生的道路。
作为学生,我们未来一定秉承您的教诲,把学问做扎实,把事情做认真,把人做正派,将您传给我们的学术精神、法治理想和师者之心,一点一点传下去。
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中写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先生的身影已经远去,先生的风范却必将长存。
恩师千古。
学生杨祥泣挽。
2026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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