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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4日,美国纽约联邦法院宣布扣押两幅画作——安迪·沃霍尔的《小电椅》与马丁·基彭伯格的自画像,合计拍价2910万美元。

画作的主人,是俏江南创始人张兰。这一刻,距她将俏江南以2.86亿美元卖给欧洲私募基金CVC,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三个大洲的法庭。香港藐视法庭令、新加坡信托被击穿、美国画作被扣押……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纠纷,这是一部关于"企业风险如何一步步吞噬家庭财富"的真实教科书。

而教科书最后一页的注脚,是留给每一位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中国企业家的:你的家,真的和你的企业隔离了吗?


一份完整的"失败清单"

张兰是一位非常勤奋,也敢于担当的优秀企业家。她也明确表示,自己背负债务是由于“资本做局”导致的后果。这里个中缘由复杂,我们在此不予讨论。仅从法律的角度分析。

很多人看张兰案,只看到了"转移资产被抓住"这个结果。但作为法律从业者,我更想带大家看清楚,她在哪几个关键节点上,做出了足以改变命运的错误选择。

第一个错误:在风险已然出现后,才想到隔离资产。

2013年12月,CVC完成对俏江南的收购。2014年初,CVC发现财务数据异常,开始内部调查。就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张兰开始了她的资产布局——设立离岸信托、购置名画、注册壳公司。

这个顺序,恰恰是致命的。

法律上有一个原则叫"欺诈性转让"(Fraudulent Conveyance)——当一个人在已知存在债务风险的情况下,将资产转移给他人或关联实体以规避债权人,该转让行为可以被法院撤销。 张兰所有的隔离动作,都发生在债务风险已经形成之后,这本身就已经触碰了这条红线。

第二个错误:信托架构"形似神散",委托人实质控制从未真正放手。

2014年,张兰以BVI壳公司Success Elegant Trading Ltd.为载体,在新加坡设立了离岸家族信托(The Success Elegant Trust),受益人为其子汪小菲及其子女,名义受托人为亚洲信托公司。

表面看,这是一套相当专业的离岸信托架构。

但2022年,新加坡高等法院法官Philip Jeyaretnam裁定:张兰是信托账户资产的实际所有人。理由是,信托成立后,张兰仍对账户资金保有实质性的指令权和控制权,信托的资产独立性形同虚设。

这是家族信托被击穿最常见的原因——委托人一边想享受信托的资产隔离保护,一边又不愿意真正放弃对资产的控制。两个互相矛盾的目标,注定了结局的失败。

第三个错误:用壳公司隐匿资产,在法庭上谎称没有高价值资产。

2014年5月,张兰以匿名账户竞拍两幅画作,购画资金来自其名下瑞士信贷账户,经由儿子汪小菲的账户转付佳士得。竞拍成功后两周,她在塞舌尔紧急注册壳公司Apex,要求佳士得将发票买家由张兰本人改为汪小菲名下的Apex。

更严重的是,张兰在向香港法院提交的资产披露宣誓书中,仍声称自己名下几乎没有高价值资产,否认购买画作的媒体报道。

2019年3月,香港法院裁定其藐视法庭,发出逮捕令。

2026年3月,纽约联邦法院作出最终裁决:张兰的行为属于欺诈性转让,"旨在将资产置于债权人无法触及的境地",正式确认扣押令。

三个错误,步步连环,无一可以挽回。


张兰不是孤例:许家印、贾跃亭的同类困局

张兰案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非个案,而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许家印:信托防火墙的崩塌。

许家印曾是中国最富有的人之一。他在海外构建了复杂的家族信托架构,试图将家族财富与恒大的债务风险隔离。但2023年恒大暴雷后,香港法院清盘人对许家印展开全球资产追索。法院申请冻结涉及33家境外公司及多个以许家印名义开设的境外银行账户。 法院认定,许家印将资产转入信托的行为,与债务危机爆发的时间节点高度吻合,涉嫌恶意转让,相关信托保护形同虚设。

贾跃亭:公司人格否认的代价。

乐视系崩盘案中,贾跃亭通过层层控股与交叉持股,将企业债务分散至多个关联主体。但债权人诉至法院后,部分案件中法院依据"公司人格否认制度"——即法律上俗称的"刺破公司面纱"——认定公司与股东财产高度混同,追究了实际控制人的个人责任。6

三个案例,三种路径,但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所有的资产隔离动作,都发生在危机已然爆发之后。

而这,正是所有资产保护规划最原始的原罪。


回归真正的问题:企业家的家庭,为何如此脆弱?

在多年的法律实务与财富规划服务中,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企业家: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但家庭财富却与企业风险紧紧绑在一起,毫无防护。

这背后,有几个深层的结构性原因。

原因一:企业与家庭财务长期混同。

中国民营企业家,尤其是第一代创业者,习惯性地将公司账户与个人账户互相调拨。个人为公司提供担保,公司资金用于个人投资,账目长期混乱。这种财务混同在顺境时无人在意,但一旦企业陷入困境,债权人即可援引"公司人格否认"原则,将企业债务追索至个人乃至家庭财产。

原因二:风险认知严重滞后。

大多数企业家在事业上升期几乎不会考虑资产保护的问题。他们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企业会越做越好,相信债务只是暂时的。但等到风险真正来临,才想到隔离资产,那时,已是亡羊补牢,甚至徒增法律风险。

原因三:对跨境法律追索能力的严重低估。

许多中国企业家认为,只要资产转移到海外,就可以高枕无忧。张兰案彻底打破了这种幻觉。CVC在香港、新加坡、美国三个司法管辖区同步追索,历时十余年,最终将张兰在塞舌尔注册、存放于纽约的画作一并追回。 在全球司法协作日趋紧密的今天,跨境资产隐匿的空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收窄。

原因四:混淆了"资产隐匿"与"合法隔离"。

这是最危险的认知误区。资产隐匿,是在债务已然存在的情况下,通过欺骗手段将资产藏匿于债权人视野之外——这是违法的,必然招致法律追索。然而,合法隔离,是在无债务风险的情况下,通过合规的法律工具,提前构建家庭资产与企业风险之间的防火墙——这是受法律保护的。

有效的家业风险隔离,是一套系统工程,而非单一工具的堆砌。

需要强调的是,所有工具都只是手段,时机,才是家业风险隔离成败的决定性因素。

最佳规划窗口,是企业最健康的时候。

企业A轮融资完成、现金流最充裕的时候;进入稳定经营期、负债率合理的时候;完成重大股权交易、获得大额变现的时候——这些,都是开启系统性规划的黄金窗口。

张兰案的最深刻教训,不是她不够聪明,也不是她不懂法律——事实上她花了无数资源应对诉讼。她真正的错误,是在最需要规划的时候选择了观望,在最不该动手的时候选择了行动。

2910万美元的两幅画,今天已经无法再属于张兰的家人。而属于你的那一道防火墙,还在等你去建。

 

本文作者

杨祥,法学博士,执业律师。专注于民商法与财富管理领域,具有多个领域的专业知识和多年实务经验,能够为客户提供全面、务实和有效的系统解决方案,包括但不限于家族信托、婚姻家事、遗产继承、私募资管、公司治理与证券纠纷,擅长处理重大、复杂、疑难的民商事争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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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博士,民商法领域专家。研习法律超过十八年,对公司、证券、信托及传统民法领域研究深入,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特别是家族信托&股权信托架构搭建、企业风险管理、婚姻家事、遗产继承、公司治理、股权优化、并购重组、证券虚假陈述等领域。独著《股权信托受托人法律地位研究》(清华大学优秀博士论文一等奖),合著《财富传承的治理之道:六大规划要务指引》(商务印书馆),参编《财富管理视角下的家族信托规划》等,发表学术文章3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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