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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杨祥
做律师这几年,我见了形形色色的客户,办理了多起诉讼案件。在这其中,有些案件已经走到了二审,甚至进入再审程序。

当我把一审卷宗铺开,把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庭审笔录和判决书摊在桌上对照着看时,心情比较沉重。这些案件不是说有多难,而是有些本应在一审就被看见、被提出、被查清的问题,一直安静地躺在材料里,从开庭到判决,从未走进过法庭的视野。比如,一起民间借贷纠纷,借条上写着一个数额,银行实际到账却是另一个数额。这中间明显需要审查有没有预先扣除利息,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砍头息"。可在原来的程序中,没有人逐笔核对流水,也没有人就本金提出抗辩。

我无意评断任何同行。诉讼里的每一个选择,可能受制于当时的证据、时限、当事人的陈述和具体策略。今天,我主要想聊聊自己的一点看法,律师到底该怎么做,才对得起当事人的期待?

一、一审程序为什么很重要

很多人以为,案件一审没办好,在二审程序中换一位律师,就能从头再来,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这个想法是非常危险的。

诉讼是非常庄严的事情,不是一份可以随时删除重写的文档。它更像一列正在缓缓驶离站台的火车——一审没有提交的证据,二审未必还肯接收;一审没有展开的事实,到了再审更难重新打开;那些已经形成的自认、举证状态和庭审记录,会一路影响着后面的每一程。越往后走,当事人能腾挪的空间通常越小,而纠错的代价,却越来越沉。

比如,上半年有一位企业家过来找我们,案件进入到了二审程序。在该案中,他作为保证人与借款企业企业同时列为被告,一审时代理律师却建议该企业不要出庭、不要应诉。于是对方的陈述,几乎成了法庭认识这个案件的唯一入口。企业明明有话可说、有证据可交,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自己的声音从法庭上撤了下来。这样的错误,要想在二审中再去弥补,极为困难。

在更多的时候,往往是当事人对一审程序的轻视。一些当事人在一审中“划水”,败诉后才开始重视。进入二审后,一拍大腿:"这个情况,当时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这句话的背后,有对结果的不甘,更有一层很深的自责。他们会反复地想,如果当初多问一句,请到靠谱的专业人士,结局或许就不一样了。

对于一位称职的律师来说,务必告知当事人敬畏一审程序,也要时刻提醒自己,每个处于一审阶段的案子,都不要等到走进二审、再审,才让当事人去问那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能在当下提醒的,就一定要提醒到;能在眼前争取的,就绝不留到将来去后悔。

我始终认为,律师有责任,不让当事人在信息的模糊和虚假的希望里再受一次伤。

二、专业律师办理案件的几条铁律

做律师久了,难免会被人问起"你认识法院的人吗?""你能不能保证赢?"……我理解当事人问这话的动机——一个人走进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往往已经身处焦虑之中,想抓住一点确定性,想尽快听到一句让自己安心的话。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诉讼的硬功夫,从来不是什么神秘的关系,而是能不能在一团乱麻般的事实里,找到那个决定案件走向的关键问题,能不能把证据、法律和法官的裁判逻辑,一环一环地接起来。我见过许多当事人,片面相信某些人所谓的关系、榜单、奖项而入坑,令人唏嘘。

一个律师是否优秀,评判的首要前提一定是专业底色。专业能力是律师安身立命之根本,脱离专业的一切花架子,诸如某知名律所平台,某榜单的排名,某机构的颁奖,没有任何实际上的参考价值。

说一千道一万,律师就是一个工匠而已,凭手艺吃饭的行当。

案件处理的好与坏,系诸于工匠的技能与经验,系诸于工匠的责任心。任何想成为优秀乃至卓越的年轻律师,在执业生涯的前期,唯一要做的就是疯狂积累专业技能,积攒实务经验,在责任心驱使下,运用平生所学的专业,帮助客户在法律框架内维护合法权益的。

我认为,专业律师应该按照以下铁律来办理案件。

第一条,先把材料读透,再开口。

当事人的讲述当然重要,但人是会本能地记住对自己有利的部分的,也常常会忽略掉法律上真正要命的细节。所以我宁可多花些时间,去核对合同和履行、借条和流水、聊天记录和时间线,也会追问那些当事人听了未必舒服的问题。我不是不相信他,而是想赶在对手和法官提出这些问题之前,先替他把风险找出来。材料还没看完,就急着拍胸脯保证结果,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

第二条,先给案件定性,再谈输赢。

民间借贷,不能只看借条写了多少,还要看实际交付了多少、利息怎么付的、这笔钱到底是什么性质;合同纠纷,不能上来就问谁违约,得先弄清楚合同成立没有、生效没有、有没有无效或者可撤销的情形;公司争议,也不能只盯着一笔钱,还要看决议、授权、印章、股权和背后实际的控制关系。方向一旦错了,代理词写得再长,也不过是在错误的路上加速。这个弯路,我不愿意带着当事人去走。

第三条,绝不替当事人轻易放弃答辩和出庭的机会。

诉讼说到底,是一个让事实被看见、让道理被听见的过程。要不要答辩、要不要出庭,当然可以根据案情来安排。但如果真要建议当事人放弃,我一定会把话讲透:这样做,法律上的理由是什么?可能因此失去哪些机会?对方的哪些说法会因此没人去反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当事人可以把判断交给我,但我不能让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自己的程序权利稀里糊涂地交出去。这是他的权利,不是我的。

第四条,再难开口,也要把坏消息讲清楚。

我渐渐体会到,律师的价值,不是替人制造希望,而是帮人看清现实。有的案子,证据确实不足;有的诉求,已经超出了合理的边界;有的程序机会,是真的错过了。这些不中听的话,我宁可自己来说,也要让当事人心里有数,同时告诉他,接下来还有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不值得再花成本。对当事人说一句"不",有时候比顺着他更难,却更对得起这份信任。

第五条,办案,不能只盯着案子本身。

这也是我越来越看重的一条。一场诉讼牵动的,从来都不只是一纸判决。对一个人来说,它背后可能是住房、养老、孩子的教育和大半辈子的积蓄;对一家企业来说,它可能连着现金流、账户会不会被查封、多年攒下的商誉,乃至一群员工的生计。我在办案时,总忍不住多替当事人想一层:就算赢了,执行得了吗?是接着打下去,还是和解,哪一个更符合他长远的整体利益?这场官司,会不会牵出税务、刑事、公司治理或者家庭关系上的连锁风险?律师手里处理的是一个案件,眼前面对的,却始终是一个具体的人,以及这个人身后的一个家、一家企业。

三、法律服务应兼具专业的锋利与人文的温度

诉讼律师真正在做的,是替当事人守住那些一旦错过、就很难再回来的机会。

有时,这个机会就藏在一笔没人核对的转账里。有时,藏在一段没有被完整展示的聊天记录里。有时,藏在合同效力这个看起来最基础、却足以决定全局的问题里。还有的时候,它只是当事人站在法庭上,本应被认真听见的那一句话。

我愿意把卷宗从头读一遍,把资金流重新画一遍,把各方的说法摆到同一条时间线上,反反复复地核对。对律师来说,这或许只是案卷编号里的一个号码;可对当事人来说,它可能是半生的积蓄、一家企业的命运,乃至一家人往后日子的分水岭。

做律师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专业的锋利,应该用来发现问题;而专业的温度,是让一个人在最艰难的时候,依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也依然知道,脚下还有路可以走。

如果有人问我,该把案子交给一个怎样的律师。我大概不会去谈名气,也不会去谈关系。我会说,去找一个愿意认真把你的话听完、敢于点出案件软肋、守得住程序机会,也愿意把你真实处境放在心上的人。

这样的律师,未必能许你一个圆满的结果,却会陪你把每一步都走踏实。

官司有输赢,但法律服务,不该只剩下输赢两个字。

一个好律师能为当事人做的,或许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每一个重要的问题都被看见,让每一项重大的选择都建立在知情和理性之上,也让他即便正身处一场纠纷,仍然能够保有那份尊严、那点希望,以及继续好好生活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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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祥

杨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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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博士,民商法领域专家。研习法律超过十八年,对公司、证券、信托及传统民法领域研究深入,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特别是家族信托&股权信托架构搭建、企业风险管理、婚姻家事、遗产继承、公司治理、股权优化、并购重组、证券虚假陈述等领域。独著《股权信托受托人法律地位研究》(清华大学优秀博士论文一等奖),合著《财富传承的治理之道:六大规划要务指引》(商务印书馆),参编《财富管理视角下的家族信托规划》等,发表学术文章3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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