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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企业法人分支机构违规担保的效力及责任分配

文/ 杨  祥

企业的分支机构是指企业设立并依法领取营业执照、在企业授权范围内从事独立经营活动的组织,如银行的省市县分支行、营业网点等。通过在各地设立分支机构实现规模化、集约化经营,是现代企业快速发展的重要途径。不过,如果公司治理结构缺失、内控管理失效,分支机构不仅会加重企业的经营成本,而且可能使企业面临重大经营风险。违规对外担保就属于这种风险情形。

一、法律明确禁止分支机构对外提供担保

所谓违规对外担保,是指企业的分支机构未经授权,或者超越授权范围,为第三人的债务提供的担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等法律,企业法人分支机构不具有法人资格,没有独立的财产,不能对外独立承担责任。由于对外担保实质上是对企业法人财产的处分,即一旦担保的债务未(能)得到履行,就需要以企业的财产向债权人承担责任,因此,对外担保受到严格限制,通常需要取得企业法人的明确授权。

以银行业金融机构为例,全国性银行一般实行总行向省分行、省分行向二级行和县支行的层层授权体系,省级以下各分支机构的经营范围及事项,取决于授权书的明确规定。如果某一事项未能列入授权书,该分支机构就不能从事,若出于特殊情况需要进行,则需要层层上报获取该事项的授权。担保事项,一般排除在授权范围之外。

我国担保法及担保法司法解释秉持同样的理念,对分支机构对外担保作了明确禁止。《担保法》第10条:“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职能部门不得为保证人。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有法人书面授权的,可以在授权范围内提供保证。”即分支机构只能在获得法人书面授权的范围内提供担保,但未经授权提供的担保或者超出法人书面授权范围提供的担保是否有效,以及无效时如何分担民事责任,该条留下了空白。对此,2000年12月13日开始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简称《担保法解释》)作了进一步明确,解释第17条:“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未经法人书面授权提供保证的,保证合同无效。因此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根据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处理。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经法人书面授权提供保证的,如果法人的书面授权范围不明,法人的分支机构应当对保证合同约定的全部债务承担保证责任。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经营管理的财产不足以承担保证责任的,由企业法人承担民事责任。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提供的保证无效后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由分支机构经营管理的财产承担。企业法人有过错的,按照担保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处理。”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13年修订)》还明确了为第三人提供担保的程序,该法第16条第一款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

二、司法实务对分支机构违规担保的效力存在重大分歧

尽管现有法律对分支机构对外提供担保作了原则禁止并明确了违规对外担保的效力,然而,司法实务对企业法人分支机构违规对外担保的效力问题至今存在重大分歧。案例搜索发现,目前法院认定分支机构担保有效和无效的判例几乎一样多,同一法院(包括最高人民法院)在事实高度类似的案件中也作出观点截然对立的不同判决。

(一)观点一:分支机构未经授权提供的担保有效

认为分支机构违规担保有效的主要依据有:

1、担保法及其解释有关分支机构不得提供对外担保的规定,仅适用于非金融企业。金融企业分支机构有权对外提供担保。

最高人民法院案例:大连高金投资有限公司、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连星海支行企业借贷纠纷、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2017】最高法民终647号):担保法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虽然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未经法人书面授权提供保证的,保证合同无效”,但该条规定针对的主体是“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有别于金融机构的分支机构。现行有效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合同纠纷案件有关保证的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7条第2款规定:“金融部门的分支机构提供保证的,如无其他导致保证合同无效的因素,保证人应当承担保证责任。”据此,金融部门的分支机构提供保证的,并不当然导致保证合同无效。

本文认为,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合同纠纷案件有关保证的若干问题的规定》相关规定,早已被后来公布实施的担保法及其解释所取代,不再有效。鉴于此,本文对此类裁判观点不再讨论。

2、担保在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所列经营范围内,分支机构的负责人有权对外提供担保。

李永明与北京五矿新鑫焊接材料有限公司等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一审民事判决书(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5民初496号):根据翡翠园支行提交的营业执照,载明其经营范围为“经营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批准的业务。(依法需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另查,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中,徽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营业执照信息中公示的经营范围显示,徽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提供担保这一业务。上述公开、公示的证照并未将担保业务排除在翡翠园支行的经营范围之外,故本院认定翡翠园支行具备从事担保业务的经营范围和经营资格。徽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对翡翠园支行的经营范围授权系概括授权,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条有关“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职能部门不得为保证人。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有法人书面授权的,可以在授权范围内提供保证”的规定。故对翡翠园支行主张本案《保证担保书》无效的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华容县支行、郑宏民间借贷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6民终1336号)。一审:农发行华容支行作为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批准设立的分支机构,其营业执照记载的经营范围为“在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授权范围内经营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依照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和其他规定批准的业务(经营范围以批准文件所列为准)”,中国农业发展银行的各级网站对外公示的经营范围均有中间业务包括“担保类”,其营业执照中载明的经营范围已经起到向社会公示的作用,在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没有明确规定分支机构办理担保业务需经总行另行批准授权方有效的情况下,中国农业发展银行的各级网站对外公示的经营范围应视为对下设分支机构的一种概括性授权。故银行分支机构在此情形下从事担保业务的行为,不属于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情形,属于有效行为。

问题在于,授权的本质是企业法人对分支机构经营范围的硬约束,分支机构能够从事的业务范围取决于授权书及其自身的营业执照,企业法人能够对外从事的活动通常广于分支机构,二者往往是一个广和狭的关系。以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如总行)载有担保业务为由,认定分支机构取得了对外担保的概括授权,显然是混淆了主体与分支的关系,也将令授权失去原本的意义。

(以上案例及判决内容,均来自中国法院裁判文书网)

(二)观点二:分支机构未经授权提供的担保无效

多数法院能够坚持担保法及其解释的规定,认定分支机构未经授权的担保无效,但在责任承担上,仍然存在两种情形:

1、担保无效,债权人有过错,认定企业法人分支机构承担不超过二分之一的责任。由于分支机构不具有独立财产,相关民事责任最终均由企业法人承担。

2、担保无效,债权人无过错,认定企业法人分支机构承担债务人不能清偿债务的赔偿责任。与许多案例以种种理由“违背”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的无效规定认定担保有效不同,一些案例尝试认定担保无效,但以债权人无过错为由,判令企业法人分支机构承担连带责任。在这种情况下,担保无效与担保有效的效果可以说是毫无二致。

 

三、分支机构违规担保无效及责任分配问题

本文认为,分支机构未经授权或者超出授权范围提供的担保,须严格按照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认定为无效,并且在责任分配上,不能以债权人无过错为由判由担保人承担债务未能清偿的全部责任。也就是说,在分支机构未出具有效授权书,或者超出授权书范围的情况下,债权人接受分支机构担保本身就存在过错,如果属于主合同有效、担保合同无效的情形,则企业法人分支机构承担的保证责任不应该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的二分之一。

(一)分支机构不具有担保能力是法律明确规定

正如前文第一部分所列,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明确禁止分支机构对外担保,除非分支机构取得了可以对外担保的授权书或其他书面文件。

(二)债权人只要明知担保人是分支机构,则在担保无效上,其主观上应认定为有过错

法律从公布实施之日起,即在主权范围内生效和执行,任何人不能以不知法律为由违背法律或者逃避法律。既然担保法律明确分支机构在未取得书面授权的情形下不能对外担保,那么,债权人如果想设立合法有效的担保,就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找企业法人提供担保,要么在接受分支机构担保之前,要求出具有效的授权书。如果债权人没有做到其中任何一点,则他对于之后蒙受的损失,显然是存在过错的。

对此,最高人民法院(2002)民二他字第38号复函也作了明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职能部门不得为保证人’,该条第二款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有法人书面授权的,可以在授权范围内提供保证。’第一款属于法律禁止性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以不知法律有此规定而要求豁免适用。第二款属于对第一款的例外,不能取代第一款的禁止性内容,根据文义解释、体系解释和立法目的解释方法,第二款应当解释为:债权人与非法人的分支机构订立保证合同,因法律对分支机构的担保禁止在先,所以债权人如果要宣称保证合同有效,必须证明分支机构有法人授权或者自己有充分理由相信法人对分支机构有授权。即债权人作为非法人提供的保证合同的受益人,应当具备必要的理性注意。你院请示中所涉的保证人——某商业银行支行系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从法院已查明的事实看,债权人在与该支行签订保证合同时明知该支行作为分支机构的不完全民事地位,并且对该支行是否有法人授权处于不知悉的状态,因此,双方签订的保证合同因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而无效,并且各方当事人对签订的保证合同的无效状态在主观上为明知或者应知,均不构成无过错。”

前述案例以债权人无过错要求分支机构承担债务人不能清偿的全部责任,构成法律适用错误,导致债权人与担保人(分支机构)之间的权利义务严重失衡。实际上,根据担保法解释第7条,分支机构应当承担的责任不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责任的二分之一。

(三)认定分支机构违规担保有效,还可能导致严重的道德风险

无论是公司法还是《民法总则》等民商事法律,均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不是独立的法人,必须在经营范围内从事活动,相关责任由法人来承担。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2016年修订)》第45条:“分公司是指公司在其住所以外设立的从事经营活动的机构。分公司不具有企业法人资格。”第46条:“分公司的登记事项包括:名称、营业场所、负责人、经营范围。”“分公司的名称应当符合国家有关规定。”“分公司的经营范围不得超出公司的经营范围。”《民法总则》第74条:“法人可以依法设立分支机构。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分支机构应当登记的,依照其规定。”“分支机构以自己的名义从事民事活动,产生的民事责任由法人承担;也可以先以该分支机构管理的财产承担,不足以承担的,由法人承担。”

如果以各种理由如概括授权认定担保有效,或者在担保无效时以债权人无过错为由,判令分支机构承担全部责任,明显不公平,可能导致债权人默示法律规定,无视法律风险,对民商事交易不做基本的尽职调查或起码的注意,将交易风险完全转移给企业法人,尤其是与分支机构相关人员勾结,恶意规避、转嫁风险给企业法人,令无辜的企业法人承担全部责任,这已经超出了民商法应当保护的界线。

(四)伪造授权文件的情形中,需要以理性第三人的标准来审查债权人是否有过错

如果债务人或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伪造了企业法人的授权书,债权人基于对授权书的信任而订立担保合同,则应当适用表见代理制度来认定担保的效力,并且将理性第三人作为判断债权人是否善意的标准。但同时须考虑企业法人是否存在过错,即是否具有可归责性。如果企业法人对于授权书的伪造不存在过错,则不适用表见代理,担保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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